2月27日,正月十一,松遼大地千里冰封。北國的吉林仍裹著冬日的寒意,黑土地在皚皚白雪下積蓄著生機。在吉林省農業(yè)科學院(下稱吉林省農科院)的一間辦公室里,暖意融融。中國工程院院士王立春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吉林省農業(yè)區(qū)劃圖前,指著一片片熟悉的區(qū)域,與我們娓娓交談。

中國工程院院士王立春
“這一片是吉林西部,乾安、通榆、白城,我老家就在這兒。鹽堿、風沙、干旱,我這輩子的科研,就是從解這嘎達的難題開始的。”王立春的聲音沉穩(wěn)而溫和,目光里滿是對這片土地的熱愛。
今年66歲的王立春,是新晉中國工程院院士,更是一位在黑土地上深耕了43年的農業(yè)科研工作者。從乾安鹽堿地里走出來的農家少年,大學畢業(yè)后來到白城農科所工作,蹲點基層一干就是16年,再到省農科院二十余載潛心攻關,他的人生,早已和糧食安全、黑土地保護、農民增收緊緊連在一起。

記者與王立春院士(中)合影(武俊男 攝)
鹽堿地里的少年心愿
“您當年為什么會選擇學農業(yè)?”當記者拋出這個問題時,王立春的思緒飄回到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乾安鄉(xiāng)村。
“我是1960年生人,小時候家里窮,家鄉(xiāng)是典型的鹽堿干旱區(qū),玉米畝產也就三四百斤。交完公糧后,家家戶戶都不夠吃,還要靠返銷糧過日子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里帶著一絲感慨:“那時候我就一個念頭,種好地、多打糧,讓鄉(xiāng)親們能吃飽飯。”
1979年,王立春考入吉林農業(yè)大學土壤農化專業(yè),成為村里少有的大學生。1983年畢業(yè)時,很多同學選擇留在城市,他卻主動申請,去了當時條件最艱苦的白城地區(qū)農科所。
“知識不撒到地里,就長不出好糧。”王立春笑著說,“我就是要去最困難的地方,解決最實際的問題。”
在白城的16年,他把實驗室搬到田間地頭,把試驗點設在最貧瘠的地塊。春天風沙大,吹得人睜不開眼;夏天烈日暴曬,皮膚一層層脫皮;冬天寒冷刺骨,土坯房里四處漏風。交通不便,他就騎著自行車走村串戶;沒有先進的設備,他就一垵一垵澆水、一遍一遍試驗。
“當年那么苦,有沒有想過放棄?”記者問道。
王立春搖了搖頭:“苦是真苦,但看到農民按我們的方法種地,苗出齊了,糧打多了,拉著我的手不放,心里就沒那么苦了,也更讓我覺得,這條路選對了。”
高產與護地,一生的“雙向奔赴”
1999年,王立春調往吉林省農科院,研究視野從吉林西部的鹽堿地治理,拓展到全省玉米高產與黑土地保護。
“吉林玉米種植面積大,是國家糧食安全的‘壓艙石’。”王立春指著桌上的一沓試驗數據說,“但高產不能以犧牲黑土地為代價。黑土地就像‘大熊貓’一樣寶貴,三五十年我們還能享受到它的饋贈,但我們不能只顧眼前,要給子孫后代留一塊好地。”
在吉林省農科院工作的二十多年里,他的科研之路清晰而堅定。
第一個10年,他全力攻堅玉米高產,帶領團隊走遍全省三大農業(yè)區(qū),研發(fā)適配不同區(qū)域的高產技術。2006年,在吉林東部山間平地,他帶領團隊實現玉米噸糧的突破,畝產達1090.7公斤,創(chuàng)下全國雨養(yǎng)區(qū)春玉米高產紀錄。主推品種被大面積推廣,讓吉林玉米單產實現質的飛躍。2009年,“吉林玉米豐產高效技術體系”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。這是對他多年專注鉆研一件事的肯定。
就在產量節(jié)節(jié)攀升時,他卻憂心忡忡。
“我擔心地越種‘越瘦’。”王立春語氣沉重,“黑土地有機質下降,耕層變薄,犁底層越來越硬,再這樣下去,高產就是無源之水。”
于是,第二個10年,他攻關的課題轉向“高產與培肥”并舉,更把黑土地保護放在核心位置,研究秸稈還田、有機肥配施、合理耕層構建。2019年,他的研究再獲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。

王立春兩次獲得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二等獎
2019年至今,他的研究邁入“精準、高效、可持續(xù)”新階段,核心突破水肥一體化和合理耕層構建技術。針對西部干旱問題,他借鑒以色列滴灌技術,改良出低成本的“中國東北模式”。
“農民掙錢不容易,技術再好,成本高了也用不起。我的目標就是讓技術‘接地氣、低成本、能見效’。”王立春介紹,這項改良技術用地上的PVC可回收管道替代地下埋管,滴灌帶可回收抵值,每畝設備投入從幾千元降至150元,當年即可回本。根據試驗和推廣數據,這種可回收模式的水肥一體化技術,可以使玉米每畝增產400斤以上,純利潤增加250元以上,深受農民的認可。
采訪中,王立春的手機突然響起,是省里打來的電話,希望他為今年吉林省再推廣1000萬畝水肥一體化技術應用提些建議。如今,這項改良后的水肥一體化技術在吉林西部推廣面積已超千萬畝,曾經的干旱鹽堿地,變成了一片片高產田。
一袋玉米面,一生鄉(xiāng)土情
作為農民的兒子,他最懂農民的期盼,始終堅持“把復雜技術簡單化、昂貴技術低成本化”。
王立春曾經蹲點的通榆羊井子村,是他這幾十年攻關研究玉米高產的試驗基地。這里見證了他的成長與成功,他也以豐收回報給村民。現任村書記尤春海的女兒今年還特地給他送來新磨的玉米面。

王立春院士(左二)正在指導科研人員查看土壤養(yǎng)分數據 (王泓焯 攝)
他向記者講起這段跨越30多年的情誼:當年,他在村里蹲點搞“坐水種”,大隊書記尤占清安排他在自家落腳,管吃管住,毫無保留。如今,土坯房變成了新民居,低產田變成了高產田,村里用上了他的水肥一體化技術,玉米畝產翻幾番。這么多年過去,鄉(xiāng)親們依然記著他。
“農民最實在,你真心為他們做事,他們會記你一輩子。”王立春的眼神里,多了幾分溫潤與柔軟。
松原市寧江區(qū)楊家村,也是他常牽掛的地方。過去,村里一家一戶分散種植,效益低。在他的指導下,村里牽頭開展合作社規(guī)模化經營,農民以田入股,不但有收益,年底還有分紅。“今年糧價高,他們村一公頃的利潤從1.4萬元漲到了2.1萬元。”說著,王立春的眼角帶笑。
“聽您學生講,每次下地他們年輕人都跟不上您的腳步。年過六旬,為什么還這么拼?”記者也笑問。
王立春緩了緩,語氣沉穩(wěn):“東北是國家糧食安全的‘壓艙石’,黑土地不保,糧倉就不牢。我這一輩子,就干一件事,讓黑土地越來越好,讓糧食越打越多,讓農民越來越富。”
當記者問到王立春的心愿時,他的牽掛依然在黑土地上:“把技術再往下推一推,把更多年輕人帶起來,讓黑土地保護有人接棒,讓高產技術有人傳承,讓咱們的糧倉年年都滿……”
43年風雨兼程,初心不改。
王立春把根深深扎進了黑土,把論文寫在廣袤的田野上,把技術送到千家萬戶,用一片赤誠溫暖了千里農桑。
春耕將至,這位黑土地的兒子又將踏上廣袤田野,向著豐收,堅定前行。
記者手記
正月十一的吉林,寒意未消,但與王立春院士的交談如春日暖陽,映照著農業(yè)科研者的赤誠。
一袋玉米面的背后,是一片“又豐收”的美景。他攻關鉆研,讓黑土蓄地力、煥新生;他奔波田間,讓技術接地氣、惠民生。他的“立春”牢牢刻在了黑土地上,年年“立春”年年春。
采訪中,他的話語總是樸實堅定,句句不離黑土地與農民。從少年時立下“讓鄉(xiāng)親吃飽飯”的誓言,到四十余載扎根田間,他用兩項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,交出“高產與護地”的滿分答卷。
新春已至,愿這份堅守薪火相傳,愿黑土地永葆生機,糧倉歲歲充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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