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節(jié)前夕，內蒙古扎魯特旗（簡稱扎旗）。記者初見寶音朝古拉時，他向我們展示了“兩個寶音”——

一個是穿著蒙古長袍在草原上策馬奔馳的“牧馬人寶音”，馬蹄揚起碎雪，翻騰著歷史的片段；另一個是頭戴安全帽在化工廠擺弄儀表的“工程師寶音”，鼠標點開裝置，勾勒出工業(yè)的圖景。

“工程師寶音”（右） 在工作中

兩個畫面，同一個人。然而曾幾何時，“牧馬人寶音”嗅著草原的味道守在家鄉(xiāng)，“工程師寶音”揣著工業(yè)的理想飄向遠方。一抹鄉(xiāng)愁橫亙其間，伴一張春節(jié)的車票，顛簸了20余年。如今，“兩個寶音”終于合而為一。45歲的他對記者說：“你們可以叫我‘新牧人’。”

牧馬人的無奈：夢想在草原之外

時髦的皮夾克，微微上揚的嘴角……畢業(yè)大合照里的寶音自信又從容，充滿對未來的憧憬。

作為馬背上長大的扎旗人，寶音有8個兄弟姐妹，并擁有一片8000畝的草場——是他現在工作廠區(qū)的7倍大。千禧年初考入內蒙古大學時，這個熱愛時尚的牧馬少年拒絕了家里推薦的農牧業(yè)類專業(yè)，而是填上了當時很熱門的自動化專業(yè)。那是一個計算機風潮席卷全國的年代，第一次離開家鄉(xiāng)的寶音，求學之路美好而精彩。然而，一心追趕時代潮流的他沒有想到，自己畢業(yè)回家后，一身所學竟無用武之地。

“自動化依附于重工業(yè)，其價值就是通過計算機控制減輕人工勞動強度。但那會兒扎旗的支柱產業(yè)是農牧業(yè)，根本沒有重工業(yè)！”寶音無奈地說，他不得不第二次離開了家，去了吉林一家煤化工企業(yè)。

2013年春節(jié)，寶音得到一個喜訊：他所在的公司要到扎旗新建一個煤化工項目。“別提多開心了！”他回憶當時的心情說，“從立項開始，我就積極參與其中，作為項目組的第一批員工被派到了扎旗。”

2013年9月，位于扎旗的煤制乙二醇項目正式開建。那是當地第一個現代化重工業(yè)工廠，寶音全程參與，干勁十足。然而好景不長，僅僅過了3年，項目就因資金鏈斷裂被迫停建，員工們迎來沒有盡頭的“假期”。

不少親朋好友勸慰焦慮中的寶音回家放牧，伺候牛羊是他從小便會的，守著祖先留下的草場，牛羊成群，生活富足，一如他的名字——蒙古語中“寶音朝古拉”意為“聚富”，為什么非要攥著工程師的夢想不放？“我已經選擇了工程師這條路，愛上了自動化這個行業(yè)，就像草原上的人離不開馬背。”寶音堅定地回應家人，總有一天大家會明白，現代工業(yè)能“聚”更多“富”。

“工程師寶音”再次離開了扎旗。

工程師的鄉(xiāng)愁：等待一張施工圖

帶著夢想，早已脫離稚氣的寶音買了一張南下的車票，奔向自動化行業(yè)的前沿。他遠赴杭州，加入一家龍頭“大廠”。以杭州為起點，“工程師寶音”以技術服務商的身份輾轉于長春、西安、天津等大城市。但同時，他也再度加入了每年的“春運”大軍。

他當然也渴望團圓——給妻子、女兒煮一鍋放了牛肉干的鍋茶，和發(fā)小們在草原上賽馬……寶音向記者展示著那些幸福的畫面，臉上溢出別樣的神采。為了這些美好的瞬間，他常年擠在春節(jié)前夕的高鐵站里，夾在江南與塞北的溫差里。

他當然也有困惑——生在草原的工程師就只能背井離鄉(xiāng)嗎？扎旗什么時候才能有一座自己的現代工廠呢？他常常想起那座投入巨資卻停工的工廠，想起那套自己全程參與建設卻夭折的煤制乙二醇裝置。對他來說，鄉(xiāng)愁不是一張搶不到的車票，而是一張等不到的施工圖。

2023年，轉機來了。中國化學工程所屬東華工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，以及陜煤集團榆林化學有限責任公司，作為債權人接手了這個項目，并成立中化學（內蒙古）新材料有限責任公司，工廠宣布復工！

消息一出，沉寂已久的微信工作群炸開了鍋。寶音興奮得一夜難眠，他和許多老同事一樣，買了回家的車票。“工程師寶音”和“牧馬人寶音”再次握手。

“新牧人”的答案：故鄉(xiāng)與遠方團圓

終于能為家鄉(xiāng)工作了，寶音稱自己為“新牧人”。他的“牧場”是距離項目70公里外的草原，也是燈光閃爍、線路交雜的機柜間。

他把牧區(qū)經驗改編成崗位口訣：“套馬要套準，巡檢要巡到。”

他用蒙古族諺語教徒弟巡檢：“駿馬要看它的前胸，人要看他的行動。”

他用草原智慧闡述巡檢訣竅：“你得讀懂設備和工藝流程的脾氣。運行曲線就跟長草一樣，太快太慢都有問題。”

采訪期間，寶音接到了不少來自中控室的工作電話，經驗豐富的他往往只需看看指示燈的顏色、排查幾根管線，問題便迎刃而解。

聊起現在的工作，寶音似乎又恢復了牧馬少年曾經的自得。“我們公司在本地很有影響力，穿著這身工服出去吃飯，老板都認識我們。年輕人都搶著來我們這兒工作。”他告訴記者，如今，越來越多的扎旗青年畢業(yè)后選擇回來建設家鄉(xiāng)，廠里年輕面孔越來越多。“我?guī)У耐降芤彩潜镜厝耍瑵髮W自動化專業(yè)畢業(yè)的。”寶音一臉欣慰，“進步挺快，干得挺好！已經在這兒買房了。”

談起如今的家鄉(xiāng)，寶音說，扎旗終于開始聚起自己的“工業(yè)之富”。公司附近這個只有30萬人口的小鎮(zhèn)也變了模樣，路更寬更平了，連鎖酒店和餐館開起來了，小地方的生活也有了不輸大城市的溫情與精彩。記者了解到，項目盤活后，帶動當地就業(yè)約3000人，為地方政府增加年利稅約3億元。

2025年，廠里開始用農田秸稈、牧場馬糞生產化工原料。正如“牧馬人寶音”和“工程師寶音”的聚首，古老的草原和未來的綠色工業(yè)，在這個時代握了一次手。“鄉(xiāng)村振興和新型工業(yè)化要一起‘聚富’。”他指著遠處的裝置說，“我就盼著企業(yè)好、家鄉(xiāng)好，讓孩子們有得選——是留是闖，都能有一席之地。”

立春那天，公司食堂包了餃子，很快被大家一搶而空。餐桌上熱熱鬧鬧，寶音和同事們聊著值班安排，說著年終獎怎么花，蒙漢雙語的歡聲笑語不斷。門上的“福”字早已貼好，窗外暮色四合，工廠的燈火在草原上亮起，像另一片繁星。